试管婴儿

袁永苹:仅有的肉体是你最好的圣经 | 凤凰诗刊
来源:http://www.china122.net  日期:2019-05-27

  

  诗人简介袁永苹,中国当代诗人,1983年生于东北黑龙江,曾荣获2012年度美国DJS艺术基金会第一本诗集奖、第七届未名诗歌奖、在南方诗歌提名奖,入围中国诗歌突围年度奖等奖项;曾入选《辋川》中国80后诗人实力派,《诗建设》80后诗选(作家出版社),《世界当代经典诗选》《漂泊的一代:中国80后诗歌》等,参与21世纪中国现代诗群流派大展,出版诗集《私人生活》(Red Hen Press ,Pasadena,California USA),诗集《心灵之火的日常》(江苏人民出版社)。现居北京,供职于中信出版社。

  写给那个婴孩

  那婴孩无依无靠。

  趴在那龙牌木质小床上,

  手抚摸她方格子的亚麻凉被,

  脸朝向里面的年久失修裂缝的墙。

  她的小脚丫可爱如同天使的牙齿

  或那种新生的藕芽,八字分放在床里面,

  其中一只轻松伸出木栅栏。

  这婴孩样貌普通敏感且娇弱,

  她爱她母亲和父亲,

  眼神中总是希望他们和好。

  她渴望爱,被爱,那种直接的,

  拥抱亲吻游戏。不只是此刻,

  实际上她总是孤立无援,

  她的恐惧并不少,

  即使在她只有二十二个月零十天之时。

  此刻,月光因为阴天而发黑,

  她刚刚睡着,外面是

  中国--亚洲--世界

  地球的暗夜。外面很黑,

  看不见星光,月亮也不见,

  她睡着,不知道明天、

  未来,一切神秘命运的魔轮

  会如何待她。她不安地睡着,

  什么可以保护她免受伤害?

  免受虐待、羞辱,远离恐惧?

  她那瘦弱纤细习惯沉思的父亲?

袁永苹:仅有的肉体是你最好的圣经 | 凤凰诗刊

  她那敏感忧虑写诗的母亲?

  但愿上帝听见——

  请眷顾这可怜的小崽。

  身份

  在我是一个母亲的时候我不是一个诗人

  在我是一个诗人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女人

  在我是一个女人的时候,我忘记了我是一个母亲。

  那年在手术台上,疼痛像蜘蛛网布满周身

  我跳过正在我身体中忙碌的医生和护士

袁永苹:仅有的肉体是你最好的圣经 | 凤凰诗刊

  眺望向窗外的枯树枝和一个在吃饭的陌生人。

  在那一刻我把自己忘记在树木、手术刀

  天空和白床单之间。

  代孕孝感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去捡蘑菇,

  乡下,在大壕的桥墩下洗澡,

  我不再有任何身份

  我是一棵树,一株草,是万物中的一个,

  普通的。许多人的痛苦来自于

  那个时刻聒噪的自我。但是当你

  死过几次,你就会忘记那个自我,

  劝服他安静,不要自命不凡,

  劝服他谦卑。因为躺在病床上时

  你与所有的死者,不论什么身份

  思想家、伟人、捡垃圾者、罪犯

  一样,仅有的肉体是你最好的圣经。

  小老鼠

  它从老式楼房门斗下面

  那龟裂的水泥板里

  缓慢地轻松地,爬出来了。

  丝毫不带有恐惧地

  那小玩意儿爬将出来,

  未经世事,只顾玩耍。

  它是一只初长成的幼鼠

  光亮、灵活,此刻正背对着我,

  嗅闻炎热潮湿的水泥地板。

  晚餐前,安升街燥热而混乱

  这个时候,我就站在它后面

  等待我母亲和我丈夫下楼来。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

  先后有三个人冲过来

  试图踩死它:粮店的胖大爷,

  我母亲和卖包子的女人。

  他们中我母亲最想这么干,

  因为她怕这小东西

  吓到怀孕六个月

  正在待产的我。

  他们用脚狠狠地踏向它,

  而那小畜生却根本不自知

  它极其缓慢地躲藏着,

  愚蠢到根本没有显示出慌张。

  这个七月,第四百五十六章姐代妹孕(二)怀孕令我困倦,

  北方的天气已经要进入最热的季节。

  街上到处是发黑的雨后脏水

  地下水道泛着恶臭。

  每日,我揣着大肚子

  躺在床上,抚摸

  我腹中的胎儿,

  它总是用脚丫试探我的肚皮

  像是企图掀起皮肉跑将出来。

  它在我腹中的黑暗里

  勇敢而无聊

  建造涌动的丘陵和沟壑。

  它反复将自己蜷缩又放松

  不断锻炼着那些每天新长出的骨肉。

  我忽然想起了那只小幼鼠

  看见它那肥胖的小肚子

  匍匐在那个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它小小的躯体荒唐极了!

  你看见它被跺脚声吓跑,

  笨拙而缓慢地移动身体,

  那蠢态让人发笑。

  那蠢货以为人在跟它开玩笑

  开着那种他们常跟新生婴儿开的

  逗婴孩咯咯笑的小玩笑。

  断乳

  当我推开房门看见她正躺在那张

  属于我和她父亲的大床上。

  甜蜜安稳地熟睡,侧着脸,象牙般白皙的小脸,

  对 着墙上“Hello Kitty”的贴纸。

  呼吸--她独立于所有人,

  建造自我的一个世界。

  我避开她轻轻关闭房门,

  洗手间的水流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发出的。

  我感觉到我的房间漂浮在一片黑暗之海上,

  一股潮汐柔软地袭来,席卷她,并且

  以相同的速度席卷我。

  那温暖的波浪沿着沙滩流向她,

  抚 花钱可以代孕吗 摸着这小东西,托起她,

  并将我们漂浮在同一片黑暗之海里。

  两年来,那些潮汐每日激荡在我的体内,正缓缓退去。

  此 刻,我的乳房干瘪,不再发出尖叫,

  她正在逃离我之外,

  逃到她那里去。

  黑暗中无数柔软的光点如同施魔法的精灵

  正 从我这飞出,进入她,

  让新生命以另外一种方式诞生。

  我知道我又一次创造了她,

  这一次却是以一种离开的方式。

  当她站在一片光芒的空地,奔跑着,忽然停下来,

  一个两岁大,九十公分的小人儿看着我,

  一百七十公分,高大的母亲,

  对峙,静默,微笑。

  我感觉到她那里一条线段正在缓慢地上升,挺拔,

  与我成为相等的图形。

  凝视

  当时我和女儿就走在那条肮脏之街,

  那是这座城市最出名的桃色街道。

  倒不是我们非要去那不可,

  因为我们家就住在那个老城区。

  那天,按摩店的玻璃橱窗像往常一样,

  朝着那条布满灰尘的黑街道敞开。

  昂贵或者低价的车流交替穿过,

  树木就像某种蛇类蜕掉枯枝重发新芽。

  几个男人们走过橱窗前,

  带着笑意眼光环顾,与其说是无法专注,

  不如说是不好意思。

  但是他们上扬的嘴角诉说着欲望,

  就像在说:“真他娘想好好干上一把!”

  这条街有它自己的秩序,按摩店林立,

  同时也有卖CD 的高音喇叭唱着:

  “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和

  穿破洞仔裤哼着《小苹果》

  去便利店买方便面的无业小青年。

  这个正午,宇宙秩序如同往常一样铺展。

  我们的小女儿刚过一岁半,从行走刚刚学会奔跑

  她的新百伦运动鞋每抬起一次,落下就像是踩在云端。

  甜蜜的笑容随着脚步浮现,

  渴望着更多的行走和观看眼前的世界。

  自从天气转好,我们每日都会出来晒太阳,

  接触其他人,让我们焦虑也愉快。

  当我们走到按摩店的橱窗前,

  玻璃门里面三四个“待售女”正坐在

  一把简陋的黑椅子上等待销售,

  我小女儿被这场面吸引了,她停在那里,

  定睛观看着那廉价塑钢玻璃门后面的女招待。

  也许是她觉得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奇怪,或许是其他什么吸引了她。

  不,她并不是观看,确切地说应当叫作“凝视”

  或者“注视”。是的,就在这样的午后,

  一个刚刚一岁半的小女孩,

  与一个按摩店的女招待长时间的对视。

  那个女招待充满爱意和慌张地看着我的孩子。

  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虚弱让我无所适从,

  我应当像那些人通常做的,抱起我纯洁如玉兰花的

  小女儿立马走?还是我应当让自己停留一下,

  以便于一切显得没那么突兀和糟糕,

  以便于我没那么容易显得高贵,

  以便于我没那么轻易伤害一名女招待?

  “这位阿姨漂亮吗?”我问我女儿,

  几乎是即兴的或者说是为了缓解某种尴尬。

  “漂亮。”我女儿响亮地回答。

  “这位阿姨美不美?”“美。”她回答。

  一瞬间,就在那扇隔绝道德贞洁的玻璃门后面,

  那个女招待,盛开出璀璨的笑容

  那种笑容就像是我在大学校园里最纯洁的女同学

  所葆有的。就像是我一个远在乡村的亲戚

  姐妹所葆有的。就像是我自己葆有的,一样。

  终于,我的道德感被我的赞美化解掉了。

  是的,我的赞美化解掉了我的道德焦虑,化解掉了

  这一次不合时宜的--凝视。

  这个凝视,让这个下午,被我的赞美定格。

  从此以后,那条街和那间夜晚灯红酒绿的按摩院

  都将由那两道眼神之光,进入到我意识的房间,

  帮我打开那扇门,就像是打开

  炎炎夏日塞满冰镇可口可乐的家庭冰箱。

  每个时间

  我在昨夜的睡眠中醒来

  一下子想到了那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又想到了家乡的雪,还有

  在我睡觉的时候

  长江的水一刻不停地流着,

  我又想到我自己的水

  其实也一刻不停的流着和死着。

  许多年以后人们已经死亡

  但物品留存下来。

  发觉人在爱的事物当中

  感受到时光的残酷。

  实际上不存在真正的时间。

  因为当你说出这时间,

  时间就已失去了,

  变为下一个。

  然后我又想起我的女儿

  夜晚费力喘粗气的样子,

  气息让黑夜下跌

  被焊在地里。

  我想到见到的死者临死时

  大口喘气,直到

  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

  她不得不放弃了。

  这辈子会写出什么来?

  我能贡献什么更多的?

  我理解那一次金斯堡和吉尔伯特说的:

  “他要放弃诗歌,因为诗歌虚假,语言欺骗。”

  我能理解他,但,我想我需要反驳他

  用很久很久很多工作来作证。

  

  《心灵之火的日常》是诗人袁永苹十几年诗歌写作生涯的总结,摘选了诗人极富特色的代表作品。作为 80 后诗人,袁永苹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发掘出 广博而深刻的诗意空间,善于从个人人性中 发现普遍存在。同时她又是一位敢于大胆打 破惯常语言美学的诗人,她的诗歌追求一种 直接、精确、有力而质朴的诗歌 风格,在内 心的成熟与技术的完备之间取得平衡。她的 诗歌在凝练的形式中抵达的是对事物、人世 和他者的容纳与接受,以致向世界高度开放, 让物质世界里真实的刺痛感和人心之中那激情与精神的安抚与鼓舞力量一直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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